梁文道我执 梁文道《我执》读书笔记

2018-10-28 - 梁文道

一篇出色的前言会为一本书添色不少,而梁道长的《我执》就是一个范例,读过前言,你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梁文道是俨然是一个圣人,而本书就是揭秘圣人内心柔软的一部分。如果带着这样一种对作者的崇拜读书,思想大多会被主观感情色彩淹没。不仅此书,最有意义的读书莫过于平淡去读,悉心去品,取其所需。(ps:梁道长的负面新闻还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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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里有几句话“一个理性睿智的公共人物,平时挟泰山而超北海的,原来内在也有诸种深沉的软弱、难以排遣的焦虑,诸种人际必有的摩擦原来也如滕蔓纠缠在他那看来水镜鉴人的心灵里,长成一片过于深邃的阴霾”,这种深邃值得我们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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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摘自梁文道《我执》

我都知道了;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就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

梁文道我执 梁文道《我执》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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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那么一刻,我们会发现一个不能归类的人,甚至与理想的类型完全不沾边,但他那点无法分类的东西却吸引住了自己。就像巴特所说,那点东西是描述不了的,甚至连“东西”二字也难以应用。这就是惊人的纯真了,意外而且突然地闪现,令人目眩神迷。无法描述,故此不可归类,因为语言总是类别。文字言语不可染,atopos乃不可分类的纯真。

在真实与虚伪之间往复,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这是恋人和信徒共有的特征。上一刻仍沉浸在出魂的狂喜之中,下一刻瞬即被冷漠刺醒。神曾这样教训自己的门徒:“只要信!”不疑不惧。他们实在要明白,情人眼里不只出西施,而且存有真相。属于真理的领域及时间是另一向度的领域与时间,你无法以此世的尺度估量,所以也根本说不上外延与长久。它无处不在而且无始无终。

所谓“感人”,指的可能就是作品足够抽象足够普遍,使得每个人都能轻易代入;同时它还得有个人化或拟人化的腔调,令听者代入之余还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不只恰到好处地传达了自己的感情,且似根本为己而设为己而造。

人在孤独之中,特别是夜里,听着歌手以现代录音设备所赐的低吟技巧泣诉(从前唱歌的人使用横膈膜,而非喉咙),你会以为他是你认识的人,正拌和着你的寂寞和思念。重点并不在于世界上是否只剩你俩,也不在他唱的是不是他自己的真实情感,而在于他和你参与了这个情感形式的游戏,丰富且填满了它。爱情是一种幻觉,情感形式亦然,但它们的效应却是真的。

每一段感情的发生与结束,其实都是场记忆的战争。受过伤害的,必将在新一轮关系的最初就迟疑畏惧,甚或仓皇退缩,因为他记得那么清楚。他害怕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过去的人。他不只是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往,他同时还在和自己的记忆协商、谈判与作战。对方可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何等艰难,因为与他角力的是一些过去的陌生人。

女人性阴,本亦无明,乃物质的物质,混沌的混沌。没有形式的规约,她就流动不居,不可辨识更不可见;除非她化妆。这正是化妆品(cosmetic)的由来。不化妆,女人又怎能让人看见。

你知道他们制作洗头水的方法吗?为了让洗头水不刺眼,他们把一只兔子放在特造的架子上,张开它的眼皮,用夹子固定好。然后拿一根滴管对准它的红眼球,让被试验的洗头水一滴滴地掉下去。兔子挣扎,但是动不了;兔子惨叫,但是我们听不到(有谁听过兔子的叫声呢?),直到兔子的眼球完全溃烂为止。

左右无事,就自己看书。看什么好呢?说出来土气可笑,但它又必然是康拉德,古老无垠如大海本身的康拉德,以及梅尔维尔的《白鲸》,好想象自己是灾难的幸存者,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独自归来:“既然其他人都死了,该有谁负责回来说故事呢?”

久而久之,你分裂为二,开始习惯自己和自己说话。更准确地说,你变成了数不清的角色在数不清的处境之中,演出所有未曾发生的故事。而它们全部来自悔不当初的抉择,你只好不断地重新虚构那无数的潜在可能。水面宽阔,一望无尽,你却无穷内缩、进入自己的世界,反复咀嚼曾经发生过的对话与通信。

要完全认识一个人,一定要认识他的恐惧。读康拉德,读他的传记,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位伟大的海洋作家,了不起的海员(或者,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把次序掉转成“了不起的海员和伟大的海洋作家”),在结束了航海生涯之后,竟然一直居住在内陆,既没有海风吹拂,也看不见半点海岸。

唯一还能暗示他前半生的,是墙上挂的一小幅版画,画里有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即便如此,当纪德满怀好奇心地来看这位经历不凡的古怪同行时,康拉德还是对他说“别盯着它,我们来谈谈书吧。”

康拉德是个真正懂得海的人,所以他知道人不应该爱上海,因为”它要有多无情就有多无情地出卖青年人的豪爽热枕,对善恶都漠不关心,从卑鄙的贪婪到最高尚的英勇精神都可以出卖”。海洋如此广大如此古老,人的尺度无法丈量它,你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在想什么。

遇上海难的水手经历了紧张的亢奋、不安急躁以及海水涌入肺部时的绝望,最后从闪现着丝丝白发的恐怖浪潮中沉入永远安静永远沉默的海底。或许他会知道海的秘密,但他没有回来通知大家的机会。

海员绝不爱上海,相反,海是他最大的梦靥。康拉德几乎没怎么认真写过爱情,那或许是因为没有一个陆地上的人会真正了解水手的恐惧。

暗恋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托马斯-曼在《魂断威尼斯》中不无附会地引述了苏格拉底教训斐德若的话:”求爱的人比被爱的人更加神圣,因为神在求爱的人那一边,而非在被爱着那头。“然后他自己再评论道:“这也许是至今最有情味也最可笑的念头,七情六欲的一切诡计狡诈和它们最隐秘的乐趣皆由此诞生。”

”想象一个男人生来就少了一颗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礼,但就是没有那颗心。“——芬尼摩尔

所有他不能表达的感情,所有他不能还报的债,亨利-詹姆斯都用小说完成。对于那些爱他的女人,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但是他压抑,不愿面对。因为他更爱孤独。每当他动起常人的感情,想要握住一个女子的手,或者只不过是去探望伤兵赞摆一副怜悯的神态;他都会立刻想起他那温暖的书房,有一面自己的小窗可以窥看这个世界,坐在那里写作是件多好的事呀。

愈是压抑,亨利-詹姆斯的文字就愈精纯。与他心目中的同代对手王尔德极为不同,王尔德不论在为人和书写上都是一派飞扬,詹姆斯却晦涩幽微,婉转细腻。如果相信看书知人,读者一定以为这个作者充满同情心,宽容博厚。其实他是的,只是这一切都留在小说里。

亨利-詹姆斯穷其一生书写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少了颗心的男人,他的确不是。只是这颗心完全以潜能的状态存在,犹如种子,本来可以抽芽茁壮,生成大树,但他把这颗种子的所有活路一一切断。他有爱,不过没有爱人的能力。

少年时代,我也和许多文艺青年一样,喜欢纳兰性德,例如他在二十多岁时写下的这一句:"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容若是贵族公子,才活了三十一年,对于人生变故的体悟却是同龄人很难领会的。

所以当年虽然觉得这首词好,其实我并没读懂。我们也有过短暂且寻常的时候。尽管未必能够对赌书中典故的出处,也不至于笑闹得杯覆茶洒,但是我们曾经讨论自己喜欢的作家,曾经用同一只杯子喝酒。事后回想,这岂不都是寻常风景?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话本身就把平常变成了异常,所有我们以为会习惯的平凡人事皆是无常偶然的诡局。只有事后追忆,才明白那寻常是何等的殊异可贵。赐给我们寻常体验的人,是不可恨的。

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不应过度发展,都该保留在萌芽状态,将发未发,因为那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未开的花可能是美的,未着纸的笔有可能画出最好的画。可是事情只要一启动,就不只可能,而且必将走向衰落与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