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从感觉开始 陈嘉映:从感觉开始

2019-01-30 - 陈嘉映

*本文曾以“感觉”为题发表于《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一辑,修改稿以现在的篇名发表于《天涯》1998年第三期。

我们的确要从感觉开始。要是对所探讨的没有感觉,说来说去不都成了耳旁风?

但感觉经验论者不是从感觉开始的。后来的人从感觉资料(sense-data)开始,休谟从印象(impression)开始。据休谟,印象相互分立各自分明,这与一般所说的感觉差不多正好相反了。“我模模糊糊有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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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儿女,对民族,对情人,富有感觉之处总是剪不断理还乱。整得太清楚就没感觉了。不仅感觉的内容是混沌的,感觉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界划。黑格尔刚开始讨论感觉,就跳到“感性确定性”上,这一棵树,那一所房子,可见他对感觉的基本理解是休谟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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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特殊情况下我们才会说“我觉得那是所房子”,而黑格尔讨论的却不是这种情况;他只是想通过机械辩证法从感性确定性弹到“这一个”的普遍性而已,却不曾好好地感觉一下“感觉”。

感觉里要紧的是感觉、意蕴、意义。Sense这个词,有时译作“感觉”、“感官”,有时译作“意义”。

陈嘉映从感觉开始 陈嘉映:从感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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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把感觉喻作镜象,这个譬喻一上手就让意蕴的本质溜掉了,于是洛克顺利地滑到贝克莱和休谟。实在论却还要拿镜象说来对抗休谟呢。

镜象说给人的启发反倒是:物象明明映在镜子上,镜子却毫无感觉。没有牵连,没有份量,一开始就不会有感觉。

无论这面镜子安装在网膜上还是在皮质上,它的尺寸都嫌太小,不足反映偌大一个世界。

视网膜成象是一种镜象,只不过它不是感觉。医生管视网膜,我们看。

不是睁开眼睛就看得见的。我们通常倒视而不见。

我们什么时候有感觉?乌云陡然压黑天空;有人临危不惧挺身而出;春雨引诱出泥土的气息;一张旧照片;一个美丽的形体。牛津的教授一谈到感觉就举书桌为例。盯着书桌,他得到的大概真的很接近感觉资料了。但那真的是他最富感觉的时刻吗?

特异之处触动感官。但不是说,一刺激就来了感觉。我们谈的是可感,是sense and sensibilia,我们谈的不是刺激-反应,不是在实验室里接受电击的青蛙。铁马金戈可感,温柔敦厚亦可感,这些生潮业浪中的片刻。唯当世界不再可感,唯当我们“感到”空虚,我们才追求刺激。

异象只能从熟悉的背景上升起,尤其是从不再熟悉的东西升起。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是对另一些事情有感觉的条件。眼与耳所选择的频率本来就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在这一范围内投入眼帘的的光波和撞上耳膜的声波也远多过我们的所见所闻。

感觉是官感的根源。看、听等等根系于感觉,是笼统感觉的分化。心有所感,而不是视网膜有,心理学先曾主张原子式的五官之觉在先,后来抛弃了这主张。官感不只是镜象,不只提供感觉资料,因为它参与感觉。

解剖刀可以把感官分离出来。同样,简单感觉是分析的结果。最初的感觉何尝简单?最初的感觉复杂而不易确定,它渗透着理解和成见,包裹着希望和追求。欲望是感觉吗?没有欲望会看得见嗅得到吗?能有所感的心灵不是白板,它没那么纯洁。

这岂不是说感觉并非开端而是后来滋生出来的吗?是的,我们总是从后来的某个时刻开始,从中间开始。我们没到罗陀斯,但我们已经在跳了。

把哪一件放在第一位,称为第一性,这当然宣告出一种特定的探索态度。但若那是认真的,开端就必也是探索的结果。入手之前总有些疑问,有些看法,有些经验。笛卡尔告诉我们思的自明性之前早就在思的晦暗中摸索很久了。聚集是没有开端的。开端是一次断裂,久已聚集的地下水从这里涌作源头。

经验没有开端。“逻辑的开端”更是不通的话,因为语言只作为一个勾连的系统让我们经验。什么逻辑或经验迫使我们相信“总得先有我思”,“总得先有存在”,“总得先有感觉资料”?

近代哲学家希图找到一个绝对自明的开端。为什么非要有个绝对开端?因为曾经有一位创始者。杀君者的疚愧和骄傲一道要求他们捧出替代者来。如果逻辑替不上,自明何如?公认又如何?除了到菜市场作抽样调查又怎么获取公认的自明性呢?谁相信“我思”绝对自明?有人信神,有人信鬼,我相信总得先有我妈把我生出来。

只要我们还有感觉,事情就还没有完完全全明白。如果你还没完完全全明白就开口说话,那是你做了一个决定。从哪里开始,也是一个决定。从不够自明之处开始不算独断,倒是宣称任何开端为自明都叫独断。

“真理是简单的”这样的话,介于安慰和谄媚之间,总之,它让人听了高兴,就像听到又建成了一条缆车线,乘坐它可以直登险峰绝顶。

在原始问题纠葛缠绕的哲学丛林中,除了迷于智慧者的命运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单纯的。这里连最简单的蹊径都会让人迷失。新来的朋友,我有一句忠告:迷乱中勿只低头寻觅蹊径,能见天光时别忘了靠星辰了解你的所在,任何一条隐约可辨的小路都可能耗尽全部白天。

真知是一片单纯的境界,但这里只有入迷者的单纯。别说:我不怕迷失。不怕者还谈不上迷失。不过,我们果断地起步吧----同时小心翼翼。

红灯亮了,狗分泌唾液。狗既然对红光起反应,可说狗看见了红光。波长接近7,000埃的光波在狗眼里是否呈红色呢?蚂蚁能分辨紫外线。紫外线在蚂蚁看来是什么颜色?

刺激-反应:行为主义。这里,感觉不被看作独立的东西。或者干脆用“感觉式反应”来代替“感觉”。

对狗来说,红灯是个信号;不仅红灯,而且肉食的形色也是信号,饥与饱的感觉也是信号,强行把饱的信号输送给一条狗,狗会眼睁睁看着肉食摆在面前而饿死。神经把一切都转变为信号。高等动物作为一个信号系统进行反应。

阿诺兴提供了超前反应这一概念来描述生物的反应方式。感觉式反应不同于化学反应等等之处于是可看作:它是超前的信号反应。

信号从其本性是不独立的。信号不仅有所指,它根本就消融在它所指向的东西里。红灯-分泌唾液:在“红灯”后面不能写句号,连逗号也不能,因为它不逗留。

这是一条河流。事件之流最多比喻成由纤维拧成的线,而绝不是由一一分明的环扣成的链条。如果无法把信号从事件之流摘取出来,就无法把感觉从反应链摘取出来。反应链交织在事件之流中,没有所谓原子事件,也就没有原子感觉。感觉处在事件中,是事件的一部分。感觉由于与事件的混杂和互相牵连而混沌,而有分量。

感觉首先是混沌的综合感。阿诺兴称之为“弥漫感受性”。这是与“超前反应”一道提出来的。统觉并非事后把五官提供的资料加以综合,五官之觉倒是笼而统之的感觉的分化。先感觉到,才看到、听到、嗅到。

刺激狗分泌唾液的不是红色,是特定波长的光。这种光在我们看来是红色。

那么,不仅追问蚂蚁眼中的紫外线呈何种颜色是徒劳之举,而且询问蚂蚁眼中的世界是怎样一幅图画也没有意义。因为蚂蚁眼中的世界不是图画。

蚂蚁不观看、不观察、不theorein。图画是事件之流的截面,只有把事件之流切断,它才能作为图画被观看。观看仿佛横截了事件之流,把截面当作事件的终点。

Beholding holds。纯粹的看要求我们停驻,它是事件-反应的终止——我们只看、只听,就像在剧院里,哪怕义愤填膺,也不跳上舞台助一臂之力。人会静观。一个饥饿的人可以看见食物却不反应。柏拉图把驻停、存在与事物的外观(eidos)连在一起。存在自始就含有驻定的意思。

看不是反应,也不是反映。存在是变易的成象,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存在是反映。看联结变易和存在,是二者的中介,是二者之间的Als-Struktur。

世界图画并非先画好了然后拿出来展览。今天成年人眼中的世界图画由多少世代的眼光修改过无数次。

初生的感觉还不是图画,我们得学习如何把它作为图画来观看。图画上,左右有序,上下分明,门类有别,图画总是逻辑的图画。

我们一直在并且仍然在学习观看。但我们通常从图案的终稿开始学习。所以我们问图画的意义。地球上最初的氧气是由原生生物制造出来的,现在没有氧气就不能产生和维持生命。

练柳体的人以柳公权的字为其所本,他拿自己的字与字帖上的比较,看是否相像。柳公权本人的字帖在哪里呢?

肖像画家在画布上表现一位朋友的性情,他在一种特定的面容上捕捉了他久已熟悉的东西。性情不是被临摹下来,而是被表达出来了。表现者必须看到不曾被看到的,把已经感到的表达为可以观看的。肖像画家和漫画家一样需要构思。

画师寻觅一个线条、调整一种比例,原则上同于小说家的章法、舞蹈师的设计舞步。独独把绘画称为表现艺术使人误会画师的任务是临摹现成的世界图画。殊不知,无论用眼睛还是用画笔,世界只有通过描画才变为图画。米开朗琪罗表现大卫,虽然他从未见过他。

画家、诗人、舞蹈师,都致力于捉住游移不定者使它成形定形。表达即成形。

借以表达者称为“象”:样子、形象、图象、现象、象征。

象与像不同。世界本身对观察成象。像是象的摹仿。

一流的艺术家成其气象,于是引来摹仿,想弄得像。只在一种意义上可说一流艺术家在摹仿:不是对现成景物更不是对前人作品的摹仿,他临摹世界成其象的刹那。

日常与之打交道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物”或“物体”。物有形象,形象属于物;我们首先知觉的就是物,而不是单纯颜色、线条、气味,若单纯而至于无物之象,就轻飘飘的,轻飘如幻影,这时我们的感觉也变得轻飘飘的,近乎幻觉。

通过分析把形象剥走,就剩下质、物质。形象和物质构成物体,物体被称作受形的物质(informed matter)。无论形诸颜色还是形诸言辞,形是表达,表达其后的实质。

受形的物质就是得到表现的物质。那么,物体本身就有所表达,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幼兮冥兮,其中有情,其情甚真,其中有信。用现在的话说,物本身就是能指,用海德格尔的话说,物拢集它物。受形的不仅得到表现,而且也有所表现。

物实是最基本的符号。The informed matter is naturally informative。所以世界也被称作世界图象(das Weltbild)。世界图象并不是近代科技的产物,只不过,我们越来越多观看而少感觉,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被称作“图像的时代”(the epoch of images),不亦宜乎?

借助形、体、质这些概念把物体看作成形的物质,物质就被理解为实体或实质。表示“实质”的substantia这个词,说的就是处于下部根基处的东西 ——that which stands underneath。

Substance不是包裹在完整外形中的质料,它标识着物体所从出的一团粘连,尼采所说的“全然永恒的混沌”。与有形有界的物体相对,实体被规定为无所分界的一。当康德设想只有一个物自身时,他没有超出斯宾诺莎对substantia的理解。而这一切理解都根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形式质料说,并且会在prime matter这一难题前止步。

“感觉显示变易、流逝、转化” 。我们感到的是世界的流变,看到的却是世界图画。希腊人为之困惑,试图了解hyle怎样驻停和成形。Substantia这个词却把hyle理解为本来就驻立着的东西了。

然而,实质原是泰利士的水,流动在赫拉克利特的河流中。唯借有形之体,实质始得驻立。

流变者,柏格森称为duree。Duree又被定义为感觉到的、体验到的、充实的时间。柏格森认为绵延只能被直觉(intuition)把捉。

只有流变者需要被把捉,亦即使之驻停。感觉追随流变者,它确定流变者在哪些瞬间可以成形,可以被“形式化”。我觉得把这样的确定称作intuition(直觉)优于称作Anschauung(直观)。正像康德所说的,直观所观者已是对象,而直觉则是对象化的一个步骤。

在康德那里,感性直观有两种形式,外感之形式为空间,内感之形式为时间。然而,Form(形式)这个词,本身即为空间概念。形总在外,只有外形,没有内形,“内在形式”是一个借喻。成形使我们能够看见。看总是从外面看。柏格森把intuition说成“从内部看”,就像莎士比亚说到“心灵的眼睛”。Intuition就看到实质说到看,Anschauung就通过外形来看说到看。

分出内外,把感官定义为由外到内的必经之路;然后推论说:对外界的知识皆源于感官知觉。于是感官知觉成了源头,外界的存在成了疑问,世界的实在最多只是悬设或推论出来的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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